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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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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刘国鹏
学术主持:舒阳
参展艺术家:赵军胜
展览作品

    展览介绍

    展览名称:十三月
    开幕酒会:2016年9月3日16:00
    展览时间:2016年9月3日——9月18日
    展览地点:北京798艺术区泛空间


    展览评论

    死亡所唤醒的

    文/刘国鹏

    艺术家赵军胜,1976年出生,2011年6月30日因病去世,享年35周岁, 36虚岁。

    和军胜相识在他生前,而熟识则在他死后。人死了,“相熟”之语不复适用,因为唯有生者拥有能动性,而死者则无。死亡没收了死者,也没收了他的表达。世界被残酷地一分为二,折断的两个部分,无从衔接和互动。

    死亡永远置身于生命的对立面,是它的终结和遥不可及。我们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洞察自己和他人的死亡,正如我们不可能燃亮灯火来照见黑暗,或捉住正在转动的陀螺以捕获运动本身。

    但是,若没有死亡为生命本身勾勒的的边界和视阈,生命就会失去它清晰的面目,它的完整性和内在统一的凝练。正如梭伦对吕底亚国王克洛伊索斯有关幸福的答辞:人唯有先行死去,才能被判定是否幸福。
        
    打算为赵军胜举办去世5周年个展的念头始于他之作为知止中外经典读书会的合作艺术家。2016年7月底,在知止中外经典读书会举办的第39次沙龙上,赵军胜的布面丙烯作品《光》,经亲友同意,由读书会无偿收藏后转赠給了国内著名学者张翔龙教授。因为捐赠作品的缘故,我得以再次靠近军胜死亡国度的边境。

    知止中外经典读书会先后和30余位国内外艺术家合作以推进学术公益,而赵军胜是唯一一位死去的艺术家。

    2011年,当赵军胜在老家郑州因咳血不止而突然离世的时候,他周围的亲人和艺术家朋友全都陷入了极度的悲伤和抑郁之中,这一情绪在当年年底于北京798艺术区“时态空间”画廊举办的《远山:赵军胜的绘画》个展上,被推到了极致。那是赵军胜的第一次个展,死圆满了生前的缺憾。

    令他周围的艺术家朋友最难接受的,还因为他壮硕的身体、对艺术的“丧心病狂”式的投入、对生活的热望、对朋友无私的热忱,与毫无征兆的死亡之间所形成的巨大反差,那是死寂的街道上驰过的哈雷机车,轰鸣声过处,天塌了一路。
        
    其实,死的可怕不在于它不由分说的蛮力,它对生命的强行占有,而是于生命中造成的全然的缺乏、空白与可能性的丧失,从而給生者造成难以逃避的压迫、不安、惶恐,几近窒息,及至出于忌惮连“死亡”这一字眼也不肯轻易提起。

    在和军胜生前好友、著名策展人舒阳共同确定纪念展作品的过程中,我得以涉足一片奇异的场域,那是由军胜的作品所构成的一个既陌生又熟悉,既丰富又阴郁的世界,它与外界绝缘,自成一体,但又在同一个震源的环波内,细微而颤栗,那是他的死,在向生者传递军胜生命绵绵无绝期的回声,他短暂一生的细节、性情、爱恶、生活世界的安顿与神秘而充满魅力的作品,都在那回声里被断续而日渐清晰地捕获。

    赵军胜的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个系列,2007年底之前的丙烯画和2008年开始到生命终结的黑白铅笔画。

    2007年,赵军胜应该经历过一生中极其严重的精神抑郁和创伤,他的多幅作品透露出强烈的死亡讯息,此次5周年纪念展选取的两幅丙烯画《我就这样死去之三》(布面丙烯,150cmX190cm)和《无题(思梦)》(布面丙烯,130cmX160cm),均创作于2007年,前者以死亡为题,后者的画面上则赤裸地书写着“如果某天要死/就要孤独地不为人知地死去”的独白,落款为2007年6月30日(多么巧,这日子也是5年后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而在2011年举行的《远山:赵军胜的绘画》个展上,那张曾经瞩目的小幅作品《无题》(50cmX60cm)也应该创作于同一时期,画面上的文字“我爱的人我走了/终于不用为我不喜欢的东西奶疼/我在下面先打好关系”,令睹之者无不神伤或潸然泪下。

    据后来的了解,赵军胜的英年早逝源于他在家乡上学期间受到的一次突如其来的身体创伤。那次事故之后,他对待人生的态度发生了逆转,他一改平日的年轻气盛和威猛刚烈,转而向内寻求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或许是冥冥之中预感到此生短促,他从此将全副精力都倾注在艺术上,并在那里和时间展开了去日无多的赛跑。而2007年,很可能是他估计自己不久就要走到生命终点而做出的剧烈反应。

    周围的艺术家朋友只知道他始终不肯交女朋友(这并不排除爱情偶尔对他的青睐),他极其吝啬地使用着属于他的不多的尘世时光,尤其在最后5年,他过着近乎圣徒般的苦行生活:每天很早起床,连续工作6-8个小时,连到798艺术区等地参观展览,也会特意安排出租车在外面等候,因为看完展览还得马上回去工作。他从不抽烟、喝酒,工作室和居所永远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洁净,成十上百用于绘画的铅笔被削得犀利周正,无论收纳或是摆放,无不如阵列般秩序井然,唯有内心世界细腻、有序者方能如此精致地安顿生活。他因病去世后的工作室,空旷而整饬,所有的绘画用品都安静而有序地呆在原地,仿佛在等候它们主人的归来。这与绝大部分艺术家的落拓和他本人壮硕的身躯形成醒目的反差。而在短暂的一生中,他创作了数百幅的作品,足以将200平米的空间摆得满满当当,其数量,胜过大部分艺术家一生的成果,这还不不算最后一年创作的、具有极高艺术价值的近100幅失踪的2开、4开、8开尺寸不等的黑白铅笔画。

    无从逃避的死亡使他的生活突然变得孤独、挺拔起来,如剃刀般清晰而刺目,不远处,生命的地平线已裂为万丈深渊,他不久就要从那里跳下去。死亡的确切反过来促使他以无比的悲悯来对待所余不多的人生,也是他何以待人温和、包容、节制,时时洋溢着佛陀般笑容,近乎残酷地投身艺术创作的深层原因。只有经历过死亡,或正在经历死亡的人,才会对生命充满如此的热望。
        
    此次展览仅选取了赵军胜的4张大画、15张小画和50张黑白铅笔画。

    他的4张大画、15张小画皆系丙烯作品。丙烯较之油画的最大区别在于它的速干性,这也是赵军胜何以青睐它的原因,他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创作尽可能多的作品,最大限度地挖掘自己作为艺术家的创造性和可能性。

    赵军胜的丙烯作品色调沉郁、人物形象概括凝练,时间越靠近2007年,笔法就越是简淡、庄重,并经常在画面上夹杂手写字体,造成一种互文和直指人心的效果。《我就这样死去之三》:一具木刻般的遗体横陈于床榻之上,躯干部位的皮肤橘红,血似乎正在不由自主地渗出体表,夹杂着粉色色调的床垫流露出难得的温情,背景上流利的笔触自上而下快速跌落,又从床的周围无情地流走,如天雨,亦如泪在滴淌。《带我回家吧》,是一位正面直立的男子手抚一匹身躯肥硕的马的头部。马的身体轮廓简约,因为色调反差的缘故,显得像帝王陵墓前的石马般厚重,背景是浓血般的红色,紧张而不祥,映衬着矗立于前景的人与马的孤独和温情,一行黄色的手写字体——“带我回家吧”,在画面底部提示和加深了人马之间的相依为命。

    他的大型作品风格沉郁,充斥着死亡或末日的气息,而他的小幅作品,基本上以人物表现为主,风格介乎德国新表现主义代表画家巴塞利兹、中国画家王兴伟那样的“坏画”和涂鸦艺术之间,但少了前者的机智、反省意味,和后者的即兴和装饰性。画中的人物多笨拙、木讷,块面的色彩对比强烈,具有一种梦幻的气质,他们绝少被植入一种宏大叙事、社会意识形态、艺术观念的结构和氛围之中,他们不过是些平凡的市井人物或街头巷尾的普通人,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叙事里,构成一种自为的关系,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种卑微的抒情,压抑的激情,激动人心的静谧和温暖的忧伤之中。

    此次展览的名称——《十三月》,则挪用自他的黑白画系列的统一名称。十三月,既象征着他勤勉的工作,创作出常人不可比拟的作品数量,也象征着他对生活的热望、想象、无法企及的俗常的幸福,尤其是一场严格意义上的爱情或婚姻。十三月,既是他的匮乏,也是他的丰足,既是死亡的无情,也是生命的馈赠。

    直到他满怀不忍地离开这个无比眷恋的世界,他都从未向身边的朋友透露过那个他不得不为之放弃生命的秘密,他自始至终守着这昂贵的、致命的死亡的秘密,就像守着一个定时爆炸装置,直到后者把自己炸得粉碎。

    但是,他从未选择向软弱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