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画布上制造“视觉的考古层”,将不同时空的符号并置、覆盖、擦除,形成多重解读的张力。这不是对现实的直接再现,而是对记忆机制的视觉模拟,在遮蔽与显露之间,邀请观众进入一场关于时间、权力与遗忘的思辨旅程。
李昌龙的工作方法,近乎一位在画布上进行田野调查,他不仅是在描绘图像,更是在挖掘、整理和重构那些沉淀在集体无意识中的历史痕迹。他的画布成为一个特殊的“记忆场域”,其中,个人经验的碎片与宏大历史的符号相互碰撞、渗透,形成复杂的互文关系。这种创作方式,使得绘画不再是静态的视觉产品,而是一个动态的、不断生成的意义生产过程。
在技法层面,李昌龙对“覆盖”“破坏”的运用极具方法论意义。他的绘画这里不是简单的抹除或否定,而是一种积极的建构行为。它既是时间的物质性隐喻——如同历史沉积岩的形成过程,也是记忆筛选机制的可视化呈现。那些被半遮盖的图像碎片,如同被压抑的记忆,虽不完整,却因其残缺而更具阐释的张力。画面表层与底层之间形成的微妙关系,恰似我们与历史的关系:我们永远无法触及完整的“真相”,只能在层层叠叠的叙述痕迹中,寻找思想的源头,来重新定义,这样的绘画处理方式,极大地拓展了绘画作为时间艺术的表现维度。
李昌龙对“形象隐喻”的运用,展现了他对绘画象征系统的不同理解。他笔下的形象往往具有多义性,既是具体可辨的物象,又是承载复杂观念的容器。一个机械零件可能同时指涉工业文明的遗产与身体的规训;一段建筑残骸可能既是个体创伤的印记,也是文明更迭的象征。这种形象的隐喻性转换,打破了再现艺术的局限,使绘画成为连接具象与抽象、个人与历史、物质与精神的桥梁。在他的画布上,每一个形象都成为一个意义的节点,通过与其他形象的并置组合,编织成一张密集的象征网络。
如果从绘画“观念转变”的角度审视,李昌龙的实践代表了当代描绘的一个重要转向:从对视觉性的纯粹追求,转向对历史性与思辨性的多维探索。他的绘画不仅仅是形式语言的实验,更是一种通过视觉手段进行的知识生产。在这一过程中,画家的角色也随之转变——他不仅是图像的创造者,更是历史的阐释者、记忆的守护者和思想的探索者。这种转变,使绘画得以在图像泛滥的当代保持其不可替代的智性深度和精神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李昌龙创造的“视觉考古层”具有独特的时空结构。他通过笔触的轻重缓急、色彩的冷暖叠压、形态的清晰与模糊,在二维平面上营造出令人眩晕的时间深度。这种深度不是线性历史的简单对应,而是将不同时代并置、交织的共时性空间。过去并非遥不可及,它就潜伏在当下的表层之下;未来也并非空白,它已经在历史的基因中埋下伏笔。这种时空观念,打破了进步史观的桎梏,呈现出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时间体验。
李昌龙的绘画实践,最终指向的是对记忆政治的美学干预。在一个信息过载却又普遍遗忘的时代,他的作品提醒我们:哪些记忆被刻意保存?哪些被无情擦除?这其中的权力机制如何运作?他的画布成为记忆斗争的场域,那些被覆盖又隐约显露的图像,那些被擦除仍留下痕迹的符号,都是对图像历史叙事的无声质疑。在这个过程中,观看行为本身也成为一种伦理实践——我们如何面对这些历史的碎片?如何承担起记忆的责任?
李昌龙的作品向我们展示了绘画这一古老媒介在当代思想场域中的个性力量。它不仅仅是视觉的愉悦,更可以成为关于绘画的反应,在美感体验中开启严肃的历史反思和哲学思辨。他的实践证明,绘画在今天依然保持着的生命力,艺术家的实验证明:艺术创作的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够发掘其作为批判性思考和知识生产媒介的潜能。
文/俞可



400-960-3250